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第195回 世间道 之 魍魉 关心则乱

第195回 世间道 之 魍魉
盛府占地虽不足百亩,然人口更少,自三个女儿出嫁,长子外放,统共盛宏夫妇和数个姨娘所居的正院,长枫夫妇所居院落,及寿安堂一处,三个婴孩均附居亲长。
便是因长栋年齿渐长,盛宏将墨兰原先所居小院拨给了他(要动如兰和明兰的院子,得看老太太和王氏脸色),空落房屋依旧许多。是以明兰欲寻个人迹少至的僻静地方做审问之用,倒是不难。

康姨妈被两个婆子叉着拖行了好一段路,头昏眼花间到了一处排屋,依稀记得这儿原是堆放杂物的。两个婆子提着她转了几个弯,然后缩在屋里一处小槅间。康王氏直恨不得破口大骂,痛打这两个婆子一顿,可下颚脱臼半身酸软,既喊不出也挣脱不出。正满心怨毒之际,只听一阵响动,她抬头一看,只见她的死对头步履悠然的进了屋来。

小桃端了把杌子放在空地上,明兰缓缓坐下,几个彪形大汉拖着四个仆妇从外头进来,并押着她们并排跪在明兰跟前。这些仆妇衣衫凌乱,手上脸上颇有几处伤痕,显是之前挣扎过,当前一个口气泼辣的婆子被制住了手脚,愤愤嚷道:“我们是康家的人,姑奶奶不知什么意思,便是我家太太不和,也没的道理拿我们出气……”
屠虎啪的一记耳光扇过去,吼道:“叫你说话才许开口!”

那婆子面孔立刻肿起半边高,嘴里咯了一声,吐出半口血,其中还杂了几枚牙齿,她眼泪都出来了,旁边三个仆妇噤若寒蝉,缩着不敢挣扎。
明兰抬头道:“有劳屠二爷了。”这个下马威甚好,他果懂审问诀窍。
屠虎沉色一抱拳。

明兰转回头,直截了当道:“我家老太太病了,是你们太太下的毒。今日请几位来,便是说说这事。”
这四人一齐面色大变,两个惊的真些,两个惊的假些,眼珠转了几圈,在里头小隔间的康姨妈也是面色大变,这四个仆妇俱是她的心腹,其中两个的确知道下毒之事,另外两个想来也影影绰绰能摸到些梗概。

四人面面相觑了半响,一个面目和善的婆子受到同伴的眼色鼓励,便强笑着:“我的佛祖,亲家姑奶奶别是弄错了罢。这么天大的事,我们太太怎么会……”
屠虎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下去,那婆子立时满口是血,捂着脸呜呜低泣。屋里门窗都关的严实,只透了几束光线进来,幽暗中,映的屠虎一张脸犹若鬼怪般可怖,只听他冷冷道:“听不懂么?叫你说话,才许开口。”
四个妇人吓白了脸,身子抖如筛糠,再无人敢随意开口。

明兰心如铁石,半点不为所动:“盛家将要与你们太太对质,是以麻烦众位了。但凡与此事有关的,一针一线也好,都请说出来。回头我重重有赏。”
四人一片安静,过了半响,一个年轻媳妇子慢慢挺起腰杆——至今为止四人中最镇定的,她傲然道:“太太待我们恩重如山粉身难报!你要我们贪图银子诬陷太太,却是万万不能!”
明兰轻轻鼓掌,笑道:“好好,好一个忠仆!”然后提高声音,“来人,带上来。”

两个侍卫提着半死不活的钱妈妈进了来,随手摔在地上,四个仆妇一齐去看,只见钱妈妈两手各有几个指头血肉模糊,顿时心头扑扑乱跳。
屠虎指着钱妈妈道:“拔了四片指甲,什么都说了。”
明兰冷声道:“盛家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,我老实说一句,你们太太是别想再回去了……”听到这句话,里面的康姨妈重重一惊。

“你们倘若肯好好说了,我叫你们全须全尾的回去,另有银子赠赏,也算压惊。倘若不然……”明兰语调一变,转头道,“屠二爷,别弄太粗手,拎出去不好看。”
屠虎咧嘴大笑:“夫人放心,不伤皮肉,俺也有的是法子叫她们死不成活不了。”
四个仆妇怕的瘫软。

——这时,外头忽传来个低低的男声:“夫人,我等回来了。”
明兰认出是屠龙的声音,赶紧让人开门,只见屠龙另几个侍卫扛着三个不住扭动的麻袋进来。他们将麻袋往地上重重一掼,然后弯腰去解捆在袋口的绳索,慢慢露出麻袋里面的人,屋里众人去看,只见这三个人俱被捆的结实,嘴里塞了布头。

那年轻媳妇子惊呼:“祁管事!祁二管事…宋管事…”
明兰笑道:“屠爷好身手,这么快就回来了。”
屠龙指着那个宋管事道:“我打听了两句,这厮在康家太太跟前,也是数一数二的红人,索性一道捉了回来。”

按着明兰的吩咐,刘昆家的前去行诈,直接去门房寻祁妈妈的两个儿子,只说王氏已昏死过去,盛家如今乱作一团,康姨妈可信的人手不够使唤,特叫她来叫祁家兄弟去帮忙。
盛家丰厚殷实,混乱之际,随意揩一把油也是美差,众人俱是心动,刘昆家的却道康姨妈只要最信得过的,加上屠龙几个假扮盛家家丁做戏扮假,便哄了他们相信。
祁家兄弟并这个宋管事刚出了门口,就叫一口麻袋当头罩下,然后运上马车。

明兰指着这三个人,对她们四个道:“你们不说,他们也定然会说。”当下便有两个婆子相互看了眼,面色转闪不定。
“成了,你们去忙罢。”明兰神色淡淡的,又转头对屠龙道,“一日可够了?”
屠龙瞥了眼缩在地上的几个人,笑道:“三两个时辰就得了,管保他们什么都吐出来!”
明兰指着适才那傲气的年轻媳妇子,对屠虎道:“这个忠心的,就请二爷亲自动手罢。”越是忠心,大约知道的越多。
屠虎哈哈一笑,一把提起那媳妇子:“为着自己个儿的黑心肝,毒害良善老人,我呸,贪官污吏的狗腿子还忠心呢!成!我倒要瞧瞧,是我老屠的手段硬,还是她的骨头硬!”
那媳妇子面如死灰,满面痛楚,死死的咬着嘴唇。地上几人都是惊惧交加,有个媳妇已是两眼一翻,吓晕过去,然后侍卫们陆陆续续将人拖出门去。
待人走干净,康姨妈才被那两个婆子从小隔间里拉出来。一个婆子伸手将康姨妈的下颚托上去,另一个帮着活血松动几下,明兰起身笑吟吟的看着。

康姨妈倚着椅子,半张脸都疼麻了,半响才嘶哑道:“好,我算是小瞧你了!没想到盛家门里还有你这么号人物?这回算我栽了!”她做梦也想不到,明明是上门来验收胜利果实的,却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。
明兰恨她入骨,掌心里抠着指甲:“早在姨妈送表妹来侯府那会子,就该想到了。”

康王氏气的浑身发抖,心中又恨又悔,恨的是此人如此难缠,悔的是自己为何不多小心些。其实她也不是没料过若叫人察觉后会如何,不过她算着时间,应先是王氏受疑,再是牵连到自己,接着一通质问扯皮……怎么也该至少一两日才发作起来。
不曾想方短短一夜,这死丫头下手如此之快,布置如此周全,迅雷不及掩耳,处处抢先,绑票诓骗,无所不为——实在胆大包天之极,打她个措手不及。
这哪是闺阁深门的大家小姐,分明是办案老辣的陈吏!哪个会想到?!

“你别以为拿了几个奴才,就了不得了!”她恨恨道,“屈打成招,没什么人会信!想要我招认,做梦!有本事,就对我用刑罢!我倒要看看,你如何对王家康家交代!”
明兰轻轻笑了起来:“谁说我要你招认?你招不招,有什么要紧的。”

康姨妈怔了下,“不要我招认?那你想怎么处置我。”
“是不是你做的,你我都清楚。”明兰面上阴戾,缓缓道,“我只恨自己顾忌太多,念着兄姐的情分,念着盛家养育之恩。若真能豁出去,直截将你三刀六个洞,倒吊在梁下慢慢放干了血,叫你吃尽痛苦而死,然后套条麻袋丢了乱葬岗喂狗了事!”

康姨妈听的心头发凉,一阵害怕,旋而冷笑道:“好,把我除了,再余下的人灭了口,我妹子就摘干净了,你对嫡母倒孝顺!”
明兰挑眉道:“谁说我要放过她了?”至于康姨妈手下那几个知情的,用不着她动手,估计有个人会更急着封口。
康姨妈一愣,然后疯癫的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,傻妹子呀傻妹子,你以为把姐姐供了出来,你就无事了!你不知你养了头狼崽子呀……!”

明兰不欲再听她的疯话,只淡淡的吩咐:“两位嬷嬷,动手罢。”
两个婆子得令,立刻从地上一个大包袱中取出一团布料,轻轻一抖,却是半尺宽十几丈长的灰黑粗布,康姨妈看的发慌,忙爬起来要跑,被一个婆子一把拿住压在椅子上。
然后两人手上不停,左左右右的缠绕起来,宽阔的布条先平平绑住她的手脚身躯,然后继续不停的缠绕,连人带椅子缠起来,最后缠在柱子上,足足绕了几十层。

康姨妈被牢牢缚在椅子上,背贴着柱子,周身便如一只蚕蛹,这粗布十分结实,她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,不由得惊叫道:“你想做什么?你你,莫非想对我用刑?!”嗓子喊的高,心下已是怯了。
明兰满意的左看右看:“恰恰相反,是怕姨妈想不开,自己伤了自己。”若这死女人豁了出去,来个撞头或是自残,下面的戏就不好演了。
她转头微笑道:“辛苦两位嬷嬷了。王府的手段果然了得。”
一个婆子道:“这原是宫里传出来的把戏,专伺候那些不懂事的贵人,防她们自戕自伤。”
康姨妈气急败坏,张嘴又要大叫,她身边的婆子迅速塞了团破布在她嘴里,便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。

明兰点点头,吩咐道:“每一两个时辰给她灌些汤水,吃食就不用了,拉撒由她在身上罢。”只要不脱水,饿一天也不算什么。
两个婆子应了声,然后送明兰离去,门口留了两个侍卫看着,她们就能轮换歇息了。

此时已近中午,各处厨房杂役均动作起来,经王氏严厉约束,没一个人敢多说半句,也无人敢接近后府的排屋。王氏又惊又怕,哼哼唧唧躺回屋去,只海氏忙碌个不停,既要张罗府内诸事,又要给侯府来的人准备歇脚处和饭食。
她生性谨慎,对面昨夜开始的种种异常竟一句疑问都没有,对着凭空而来的许多侍卫,仿若自家小姑子带来串门子的家丁,一派和蔼可亲,温煦斯文。

忙了好半天,直到日头偏西,她才回自己屋里,预备用些吃食,早等在里头的一个媳妇子赶紧走出来,凑到海氏耳边,低声道:“人已送出去了。”
海氏松口气,又不放心多问一句:“可是我娘家带来的那几匹黄风驹?”
那媳妇子道:“大奶奶放心,一人两匹轮换着骑,这些路程,大半日可到。”
海氏双手合十,念了句佛,“老天保佑,家里横遭变故,只盼大爷快些赶到!”
……

这一日的盛府分外安静,府后僻静的一处排屋,隐隐传来些惨叫哀告声,顺着风向,若有若无的传了些到府西侧的院落。
长枫抬着脖子往窗外眺望,喃喃道:“怎么半天没声响了?”
柳氏坐在床上,轻声逗弄着孩儿,闻言抬头道:“相公真真有趣,有声响时坐卧不安,没声响了也惦记着。”
长枫苦笑一声,走到床边坐下,“我这心头猫挠似的。”
“怕是已审出来了。”柳氏掖了掖襁褓,将女儿抱起来哄着,低声道,“相公别多想了,这事咱们知道的越少越好。到现在爹爹都没有半句话给相公,想来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小婴儿发出咿呀的声音,粉红的小手肉团团的摇动,大大的眼睛直直看着父亲,长枫满心喜欢怜爱,伸手抱了过来,轻轻道:“娘子说的是。”
……

日落月升,一夜过去,天方微微亮,一个婆子急急忙忙跑到寿安堂,跟房妈妈低声说了两句,随后房妈妈走到里屋门口,“姑娘,王家来人了。”

明兰从躺椅上起来,伸了伸懒腰:“康家没来人么?”更加妙了。
房妈妈低声道:“康家只来一个晋少爷,王家却是来了不少。”

明兰走到老太太床前,见她面色渐渐褪了灰败,似有几分血色,心中宽了些。她心里高兴,觉着浑身都有力气,提高声音道:“给我更衣。”

想起昨夜小桃来报的话,声音中带着笑意,“给我那好姨妈也更衣。”
叫她满身屎溺的过了一夜,先出口恶气,今日就了结了她。
196 世间道 之 向左走,向右走
穿戴收拾好,明兰没有直接去见王家人,而是略拐了个弯,在通往书房的小径上兜住了昨夜独睡的盛宏,对老爹黑如锅底的脸色视若不见,笑吟吟的边走边说。

“ 爹爹,你说奇不奇?康姨妈一夜未归,康家不急,王家倒急了?”
盛宏低头走路,不肯搭理她。自那日争执后,他的嘴角和眼角始终处于下垂三十度状态。

“ 照我看来,这是老太太中毒的缘故。” 明兰也不等父亲答话。“不过爹爹管事明了,不消我说,定也明白此中因由的。 ”
盛宏哼了一声。小女儿笑容可掬,他不好当中斥骂,心中闷得很,暗想那日你获知老太太中毒,几欲当场吃了王氏,今日却没事人般–如此翻脸如翻书,倒是混官场的好料子。

明兰悠悠道:“依女儿愚见,此回康姨夫不曾来,不过两个缘由。”
盛宏强力忍住询问,只一言不发。

“要是康姨夫知道了这事,但漠不关心,不愿替姨母出头;要么是姨夫根本不知道,王家不欲姨夫知道。”夫妻感情已经那么差了,还是别给康家更多厌恶康王氏的理由比较好。

“待见了王家,爹爹可问一句姨夫为何不来?不过嘛,我估计晋表兄只会说两种缘由……”明兰狡黠微笑,“姨夫身子不适,无法前来;或者,康家有事,姨夫抽不开身。”
盛宏欲笑,连忙扯直嘴角,板住面孔–赋闲多年的连襟有什么可忙的,除非又多纳了两个美婢累坏了身子倒有可能。

明兰也笑了笑:“倒是今天王家来人,想来不过三种情况……”盛宏不自觉的慢了脚步。

“第一种,王家不知康姨妈恶性,此次上门只是关怀老太太病况;第二种,王家知道内情,今日是来与父亲求情商量,如何放姨妈一马……”
盛宏捻着短须,心中暗暗点头,心想小女儿见事倒明白。
“第三嘛,有人存心不良,想将此事一概推到太太头上,推在盛家门里。”
盛宏突然停住脚步,直直看着女儿,面色冷肃。
明兰轻道:“此时如何,片刻父亲即可分明。”

父女不再耽搁,疾步往正园走去,甫踏进厅堂,只见王氏正伏在王老夫人膝头痛哭,王舅父和王舅母在旁边劝边叹气,康晋愁眉苦脸的立在王老妇人身后,他侧边站着一个仆妇打扮的老妇,形容颇是精明干练。除此之外,只刘昆家的侍立在屋角,旁的丫头婆子俱被打发出去,厅堂门窗五米开外不许有人窥探,院门口着人把守。

王老妇人一见盛宏来了,欣慰而笑:“贤婿,你总算来了。”
父女俩一前一后,拜倒向长辈行礼方才起身。盛宏看到康晋,忍不住问:“你父亲呢?”
康晋脸色一僵,支吾道:“我爹……他……他近日身子不适。”

盛宏忍不住不去看小女儿的脸色,又对王老夫人问安道:“岳母这般大年纪,还累的您奔波劳累,是晚辈的不是了。”
王老夫人悲叹:“王家出此不孝女,我哪里有脸来见你!”说完还狠狠瞪了王氏一眼,王氏当即跪倒哭道:“娘,女儿知错了!”

王老夫人指着女儿骂道:“出嫁前我是如何教你的,孝乃天地立身之本,为人子媳的,持家理事或相夫教子,在这个孝字前都得退一射之地。你倒好,行此禽兽不如之事,我们王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。”

王氏大哭道:“娘,女儿的确是错得厉害!给爹娘兄嫂丢人了,娘,您要打要骂都成,只求能宽宥了我!”

王老夫人心酸的厉害,抱着女儿哭道:“我的儿,你怎么这么糊涂!我宽宥你容易,可姑爷家怎么说得过去?!”她又抬头对盛宏道:“好姑爷,她害了亲家老太太,实是罪过大了,你预备如何处置此事?”

因小女儿的提醒,盛宏多留了个心眼,此时越听越疑惑:“岳母……言下之意,全是柏哥儿娘……”他踌躇不前,转头去看明兰。

明兰肚里大骂这个便宜爹拈轻怕重,索性直言道:“老夫人明鉴,前日我家老太太好端端的,突然病倒不醒,我等原以为只是天热骤病,谁知经太医细细诊断,竟是中毒。”
她与王家本来进水不犯河水,可进门至今,王老夫人只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女儿如何如何,没半句问道祖母安慰,可见此行目的,索性直接了当说出来好了。

王老夫人面带惭色:“我已知晓了,王家真是万万无脸见亲家。”说着,又重重打了王氏背上几下,骂道:“都是你这糊涂的,怎么这般不知事!”
这次连王氏也听出不对劲了,挂着泪水诧异道:“娘……你……?”她们母女从一见面就激动万分,一个说一个骂,然后抱头痛哭,也没把事情说清楚。

明兰嘴角噙笑:“看来老夫人认为,我祖母之事全是太太所为了?”
王老太太心里一动,再看女儿女婿神情或惊或怒,心中疑惑,便转头去看康晋身边的那个老妇–不是说,王氏对婆母心生怨愤,所以下了些致病之物么。

见此情形,盛宏和明兰已确定一半,父女迅速对视一眼。
那老妇丝毫不慌,轻轻推了康晋一下,呆呆静立的康晋恍若骤醒,连忙朝盛宏拱手道:“姨夫容禀,我娘已一日一夜未归,家中心急如焚,可否先请我娘出来一见?”

盛宏 心中恼怒,沉声道:“明兰,先将人带出来!”
明兰走到门边,遥见绿枝已等在院门口,远远的挥了挥手,然后自回到屋里。

绿枝后头跟着两个婆子,中间夹着扛姨妈迅速走来,进到屋里,众人之间康姨妈一身姜黄薄绸夏衣,身上头上倒无不妥,只腮帮子发红,明兰知道这是刚扯去塞嘴的巾子所致。

王氏看着姐姐身上自己的衣裳,闷声不响;她想起刘昆家的来回报康姨妈被绑坐了一日一夜,身上屎尿便溺,臭不可闻,着实狠狠吃了番羞辱痛苦,心中对明兰更畏惧几分。
康姨妈受了一番罪,百年来精神萎靡,一见母亲兄长和儿子,顿时精神一振,用力挣开两个婆子,跌跌闯闯的扑到王老太太腿前,嚎啕大哭:“娘呀,你总算来了!女儿可被折磨的狠了,盛家……呜呜……他们欺人太甚,女儿真恨不得死了的好!”
康晋也跪倒母亲身边,母子俩一顿痛哭;明兰扯扯嘴角,挥手叫那两个婆子先下去。

盛宏看见她就有气,原本自家好好的,父子儿女共同奔在繁荣盛家的道路上,今日会闹到这般不可开交,全是这个毒妇的缘故,如今还有脸和母亲儿子哭。当下冷笑道:“我母亲尚在挣扎病榻,大姨姐可千万活好了!”

王老夫人缓缓拭泪,这个小女婿素来谦和孝顺,今日口气这般,恐怕内中另有隐情,正犹豫间,康晋身旁的老妇哀哀哭道:“我可怜的姑娘,自小到大何曾这般委屈过!”

受了这个提醒,王老夫人沉下脸孔:“不知我这女儿有什么不妥的,做大姨子的,莫名叫扣在妹子夫家,这事着实旷古未闻!”
盛宏当头骂了一通,正欲辩驳,明兰抢先一步,看看那老妇,微笑道:“这就是祁妈妈吧。果是姨妈身边第一得力之人。不单妈妈能干,妈妈的两个儿子也极得姨妈重用。”
王老夫人脸色不悦,康姨妈满心仇恨,赶紧大骂道:“长辈说话,有你什么事?!随意插嘴,小妇养的,果然没有规矩!”

盛宏一听“小妇养的”四字,心头怒火万丈,冷冷道:“连个外家奴才都能插嘴,我女儿在自己家倒不能说话了?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规矩?!”
王老太太被不轻不重的连带了一下,强子忍住,同时拦着大女儿不让再说。

祁妈妈心中大震,心道儿子果然被盛家捉去,这下麻烦大了。
她抬头看着明兰:“看来老婆子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在亲家姑奶奶手里了。真不晓得,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,姑奶奶非要行那下作手段,当场掠人,禁锢亲姨母,说出去,真不敢叫人相信这是书香门第的盛家作为。”

好厉害的口齿,三下五去二就把重点引向手段问题,绕过了事发根源。
明兰毫不以为仵,微笑道:“这点子手段与那下毒之人相比,还是大巫见小巫了。况且,用些非常手段,也是为了及家人的脸面,真像祁妈妈所言,都摊开来好好说,恐怕王康盛三家,以后都别出去见人了……王家尤甚。”

王舅父始终皱着眉头,闻言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明兰冷笑两声,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,先取头两张叫刘昆家的交给王老夫人,同时娓娓道:“大约两个多月前,康府的祁二管事经掮客尤大引路,识得了城西一个偏僻道观里的老道。这名老道最擅长的便是炼制各种下作的丸药汤剂,平素专给那窑子青楼供货。”
从春药,迷幻药,避孕药,堕胎药,甚至伪作处子的凝红丸,货品齐全,种类繁多,更兼服务周到,质量上乘,生意甚是红火。

明兰指着王老太太手中的纸道:“这是那掮客尤大和祁二管事的供词画押。”
王老夫人年纪虽大,但眼睛耳朵都还很灵光,供词上写的十分清楚,王舅父夫妇也凑过去看了,王舅母侧脸看了祁妈妈一眼,不掩鄙夷之色。

祁妈妈脸色难看之至,强嘴道:“这不争气的东西……”

王氏大喝一声,骂道:“你给我闭嘴,怎么做奴才的!让主子把话说完!”她再糊涂,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,只希望明兰加把劲,把康姨妈的罪钉死了,否则自己便得当替罪羊!
她边骂边瞪着自己姐姐,康姨妈别过脸去不看她。
明兰接着道:“此后大半个月,祁二管事常与那老道吃酒套交情,中有一日祁大管事亲自出马,叫那老道制一种毒药,既不能叫银针试出来,又是快。那老道一开始不肯,被劝说些日子后终于答应,献个土方子,以上百斤出芽银杏炼出级浓的芽汁。只消吃下少许,片刻即可致命。”

她又将手中纸张拿嘴上头两三张,让刘坤家的递过去,“这是那老道的供词画押。”
王老夫人看着供词,手指开始微微发抖,王舅父方看了几眼,就心有不忍的连连摇头,康晋凝视母亲不敢置信。

“祈大管事付过两百两定金,那老道就立刻动手。因要购入大批生芽银杏,零散农户不能供足,老道就寻了四家偏远的小生药铺子,将其陈年废置的存货一购而空。”

明兰再那过去几张花花绿绿的纸“这是从那私家铺子出货单上抄来的,还有当时经手掌柜的证言。短短七八日,那老道共买了一百十二斤生芽银杏。”

“老道日夜赶工,终练得三瓶毒药,祁大管事再付八百两银子,那老道交付两瓶,自己偷留了一瓶。”明兰朝绿枝做了个手势,绿枝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,这次确实交给盛洪,“我已请太医看过了,这瓶中的毒药与老太太点心中的毒是一样的。”
盛宏看着这小瓶子,脸色铁青“康姨妈得了这两瓶毒药,又过了好些日子,到了前日清早,我家太太未如往常那般使人去买老太太爱吃的点心,反而康府一个叫金六的小厮去聚芳斋买了第一炉出来的芙蓉莲子酥。约一个多时辰后,祁大管事亲自护送善全家的将点心送来盛府,交在太太手上。”

明兰把手上最后几张纸递了过去,“这是祁大管事和那媳妇子的供词画押。”看着王老夫人等人读那供词时,她还补了一句,“那善全假的,原是姨妈的贴身大丫鬟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已十分清楚明白了。
康姨妈脸色惨白发青,绿枝连忙走出门去,不过片刻,两个侍卫押着个遍体鳞伤的人进来,康姨妈一看,几欲昏厥过去。

那人跪在地上,哭叫的震天价响,冲祁妈妈道:“娘,娘,快救救我吧!咱们熬不过去了,大哥不知还活没活着,快救我一条命吧!”
祁妈妈看着嘴破齿落的小儿子,半边衣裳染血,心痛如绞,却咬着牙别过脸去。
那两个侍卫拖着祁二管事出去,明兰对祁妈妈笑了笑,“妈妈放心,祁大管事好好的,都是皮肉伤,歇上半个月就好了。”其实屠虎表示,他还没有来得及展示实力,所有人就都招了,主要祁大性子属于闷声讨饶型,惨叫效果不如祁二好。
她又对王老夫人道:“若您还有疑虑,可亲自问这些人,那老道也被扣住 了。”

那名爱好制药工作的出家人原本正在道观里勤奋双修,谁知半夜天降一群蒙面人,把他当头罩如一只麻袋,他吓得死来活去,不等拳脚上身,就十分配合的都说了,还主动提供目击自己跟祁大祁二吃酒作乐的证人,以及数张银票。

屋里再度恢复安静,王家众人面面向亏,不知如何是好,康姨妈慌了手脚,祈求的一会儿看看母亲,一会儿看看兄长。

盛宏渐渐上了气,冷声道:“敢问岳母和大哥,此事该如何了断?”
对着自己儿女,他先想如何把事捂住了;可事情一旦扩散到姻亲家,他就非做出一个气愤孝子的模样不可;倘若是对着外人,他还得更激愤悲痛,捶胸嚎啕才好。

王舅妈忽开口,和和气气的微笑道:“这事的正主本事康家和盛家,我婆母年事已高,如何经得住?妹夫可别冲着我们来呀。”
盛宏想起多年来王老夫人和大舅子的种种扶助,心头一软
明兰听着,轻笑一声:“舅母说的是,可惜……这事从一开始,康姨妈就打定主意要拉王家进来了。”

王舅母皱眉道:“外甥女这话怎么讲?”
明兰看了缩在角落装死的康姨妈:“祁二管事四处交结会制毒的人,恰是王家传信说要举家迁回京城之时;祁大管事下定金给那老道时,正式老夫人和舅母回京之时;康姨妈议决下毒之日,正式舅父回京后聚芳斋那老师傅第一回亲手开炉。”
至于康姨妈最早起这个念头,大约是康家庶女成了老王爷爱妾之时吧。

王老夫人抚着胸口,灰心的看着长女,满是痛心。
“好好!”盛宏微一思付,立刻明白康姨妈选择行凶日期的含义,一掌重重拍在桌上,声声冷笑,“王家是高门望族,我们盛家是无名寒门,便是我母亲受了暗算,我还得忌着王家,不敢生长追究了?!”

王舅父忙道:“妹夫千万别这么说,咱们是一家人,彼此顾着脸面,怕伤了和气,哪有什么忌惮不忌惮的!这。。。。”他连连摆手,“亲家老太太如今重病在床,我也十分挂心,今日我娘特意带了之上百年的老参来,只望老太太能转危为安,康复身子。如果不然,王家……”他竟带了泣声,“罪过实在大了!”说到后面,他满面愧色,语气诚恳,本句没有替妹妹求情,明兰暗道这个还算有些良心。
眼看情势不对,祁妈妈赶紧上前扶起康姨妈,辩驳道:“这些供词也未必可信,重刑之下,屈打成招,也是有的。”
康姨妈受了提醒,精神一震,站起身来大声道:“没错,哥哥,盛家想把妹妹摘干净了,变一经污蔑与我!捉了我左右的人,重刑拷打,这样的供词如何可信?”她转身,再次扑在母亲腿上,哀哀恳求,“娘,你可要为我做主啊!”

王氏一下跳起来,气急攻心的去推搡姐姐,“你什么意思?什么叫把我摘干净?难不成你想全栽在我身上?!”
王老夫人面露为难。

明兰等的就是这一刻。拍手微笑:“我知道姨妈会这么说。不过嘛,说的也是,谁知这些子小人会否为了逃脱罪责而污蔑姨妈呢?”
她这话一说,满屋皆惊诧,今日从头至尾,明兰都对康王氏步步紧逼,一砖一钉敲死了他的罪名,这会儿却转了口风。

“可是……”明兰脸色一转,肃穆道,“我祖母中毒是真,点心有毒是真,点心是太太给祖母吃的也是真,那老道练得也是同一种毒。落到末了,不过在于,到底是太太害了祖母,还是姨妈害了祖母。”她说一句,王家众人和康家母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
“都是王家的骨肉,知女莫若母,供词在这桌上放着,一干犯事人在后院押着。”明兰从这帮人脸上缓缓掠过,淡淡的抛出一句,“我祖母至今生死为名,总得有个说法。请老夫人那个主意吧。爹,你说呢?”

盛宏沉声说:“谋害亲长,天理不容!在我盛家门里,敢对我母亲下毒手,欺人太甚!怎么也得说个清楚!”赶紧快些了解此事,将家丑唔在盛王两家内,还不算糟糕,顺带还可推卸责任。他朝王老夫人一拱手,:就请岳母定夺了!
王老夫人突然成了关键,康姨妈和王氏双双去扯母亲的胳膊–
“娘!你得救救我!这些年来我受了多少罪,您最晓得,我心里的苦,哪个能体谅!您一定得救救我!”
“是姐姐说那只是叫人生病的药,我哪会想到是毒药。。。。娘啊,我哪有这个胆子,也想不到这种害人法子啊!”

王老夫人难以抉择,左右牵挂,哀求的去看盛宏,盛宏别过脸去,她想这等杀母大罪,女婿如何肯罢休,忍不住老泪纵横,摇头痛苦起来。
王舅父也难过之极,却又无力消解,只能跪在母亲脚下垂泪。

王舅母缓缓后退几步,不动声色的看了明兰一眼,心道这小丫头好厉害的心计。
她明明恨透了康王氏,也恨级盛王氏,连带也怨上了王家,可偏偏不疾不徐的慢刀子杀人。最后无论谁抵了罪责,做出选择的王老夫人都会心碎痛苦一生,兄长也会伤透心。至于那两姐妹,抵罪的固然会深深怨恨娘家,而脱罪的,至此以后,也很难如前般母女相亲。
一石三鸟,她不止要惩罚那作恶的,还要折磨纵容她的娘家。
康姨妈脸色潮红异常,忽一把扭住王老夫人,眼神发直,喘着粗气道:“娘!盛家不会为难妹妹的,妹妹儿子了得,女儿也嫁了高门,她顶多吃些苦头,不会有大事的!可我不成,那个没良心的早厌弃了我,满屋的狐狸精都恨不得我死!我若被休了,我的孩儿们可怎办呀?这是爹给我订的亲事,娘,您不能撇下我不管!布恩那个叫我随人家处置啊!”

康晋扑在母亲裙边,痛哭起来。
王氏怒极,双目泛红,指着他:“你!”

眼看自己的骨肉反目,王老夫人心如刀绞,眼前一片模糊,肺中如火烧般疼痛,大女儿还不住的摇晃自己,一遍遍哀嚎祈求“救我”。

她渐渐聚焦了视线,眼前出现长女酷似自己的面孔,再看看又急又怒的小女儿,然后下定决心,抬起胳膊用尽力气一巴掌打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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