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说话不代表我不知道 第十六幕 玉佑樘

第十六幕

  熙和三十四年,春。
  林花著雨燕支湿,水荇牵风翠带长。
  奉天殿内,玉佑樘一身绛纱袍,发冠为玉珠皮弁,以一支金簪固定,颇显华贵端方。
  他慢悠悠踏上朱陛,而后回身,于龙椅侧下左边的座椅驻足……
  阶下官员分立两侧,待他坐好,纷纷举起手中玉笏,跪拜行朝礼:
  “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
  这是当今太子上朝听政的第一日,许多大臣们也有点好奇,便从袖隙中偷望这位册封过后没多久就被皇帝派来监国的太子殿下……
  他肤若白脂,衣衫初阳般火红,一双长眸当真生得同皇帝陛下一样,墨色沉沉。
  这三色拢于一身,美得惊心。
  这时,身边一位公公代为开口道:“众位大人还请平身。”
  台下诸臣收回目光,一一起身:
  可惜了……是个哑巴。
  因玉佑樘无法讲话,所以他的座椅前边,特别放置了一只黄梨小案。
  上头笔墨纸砚,方便太子可以边听政,边书写意见,而后由公公念出。
  大臣们瞥了眼那小桌子,一阵头疼,本来上早朝就很是浪费时间,这下上一次奏,还得等太子慢慢写完,读完意见,才能进行下一次参奏。
  还来得及回去用午膳吗?大臣们彼此对望一眼,心有灵犀,今天诸位可要少奏一点噢。
  只可惜,接下来,发生的一幕却让众人震惊了。
  头一位大臣开始上奏的时候,玉佑樘只匆匆瞥他一眼,便开始提笔,低头倾听。他一开口,太子殿下便开始书写记录,下笔如飞。待他全部讲完问询意见之后,不过片刻,便抬手将纸递给身侧公公,公公就开始朗读出太子殿下的见解了。
  诶?居然一点不比能讲话的皇帝陛下效率低,并且还说的头头是道一针见血?!
  大臣们目瞪口呆。
  玉佑樘轻捏狼毫,一直注意下头的表情,
  众臣之中,唯有俩人见不到一丝他色,这俩人位列第一排的左右两侧。
  一位是方首辅,一位是谢太傅。
  两人均着一品文官常服,鲜红灼眼,胸前织有白鹤,似振翅欲飞。
  方首辅已是耳顺之年,而谢诩才过而立,那种沉着的气质却分外相似。
  玉佑樘最烦他一副百年不变的淡定样,打算调戏他一番。
  恰好太保大人上奏,说得是太子殿下应当尽早娶一位太子妃一事,并且相当果断推荐了一番自家的小女儿。
  众臣心中白眼直翻,这老家伙还真是急不可耐地攀高枝啊!
  玉佑樘瞄了一下谢太傅,在纸上飞快写下一句,交给宦监。
  公公一丝不苟念道:“先谢过太保大人的好意。本宫年纪尚轻,国事还有诸多不明,仍需全心学习,暂不可有他念。而且大人请看,太傅大人都过而立,也是挂心朝廷,无暇娶妻。”
  成功转移仇恨,太保大人与众人的眼刀嗖一下杀向第一排的谢诩,也是啊,这太傅大人怎么老不烦娶妻的事,还要旁人来帮他烦!上回皇帝陛下神烦,这回太子又来神烦,他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烦唷?!
  谢诩处于众矢之的,倒是好整以暇,稳声道:“古来皇子皆是早早立妃,殿下若有意愿,可不必参照下官。”
  公公凑头又将玉佑樘所写的回复念出:“谢先生为本宫良师,私以为,还是要向谢先生看齐得好。”
  谢诩面色不改,又道:“若是殿下执意,下官定会尽快娶妻,切不会耽误殿下的成家之重。”
  玉佑樘狠扫他一眼,立刻写道:
  “不必了!太傅大人还是继续尽心效国吧!”
  大概是感受到了那句话力透纸背的力度,身侧太监刻意将此句读得很重。
  阶下众臣闻言,纷纷扬首瞧太子殿下,这小子果真跟他老爹一样,喜怒不定,一会一个主意,以后可真有的受了。
  于是,咱们太子殿下的第一天早朝,在大臣们的擦汗中结束。
  =。。=
  早朝过后,玉佑樘迎来了一位稀客。
  是方首辅。
  他来找玉佑樘不为别的,只言要致仕。
 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,不过玉佑樘不免虚情假意了一番,写道:首辅大人为国之栋梁,阁中砥柱,而且此刻皇帝陛下无心国政,自己年岁尚小,怎可少了方首辅这样的名仕呢。
  方首辅叹息一声,徐徐行礼道:“下官已经老了,请殿下允许我致仕吧。”
  玉佑樘也跟着叹气,写道:既然方大人如此执着,那……本宫也不好阻挠。
  方首辅这一辞官,朝中众多臣子反对,众多臣子挽留,这位老人还是十分绝决地走了。
  他一走,朝中大动。
  诸多原先的方首辅的同党也跟着致仕:二皇子都出宫当藩王了,方老大也跟着辞官了,还不赶紧走,等着被太子殿下整死么?
  其中不乏三十多岁的,致仕文书上还大言不惭写着:告老还乡……
  内阁六部之中的官员名仕,一瞬间空亏了一块,虽不算太严重,却也够玉佑樘头疼的。
  年轻的太子殿下这才明白过来,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,历经四十余年的勾心斗角,你来我往……
  走之前,仍然不忘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手段,给了自己最后一个下马威。
  玉佑樘也迅速处理起来,谢诩在朝中乃是众心所向,大部分人推荐,于是没过几天,谢诩就由皇帝陛下亲自下旨,提升为首席大学士,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,兼任正一品太傅。
  除去他,玉佑樘也从未忘记自己的那些幕僚,此刻朝中官职空缺,正是得以运用他们的好机遇。
  徐阶,沈宪,杨呈和,严正白,陶炎。
  他又一次将这些名字翻了出来,一定要将他们弄进自己的詹事府来。
  玉佑樘很快锁定了一人,杨呈和。
  此人先前提过,文才佳,心思缜密,为人谨慎,驱逐名利。
  此间,玉佑樘一次又一次地将杨呈和名字画圈,而后苦恼抵笔于唇下。
  这人确是玉佑樘的首选,是乙班的高材生,又是户部郎中杨显的儿子。
  太适合朝廷风格了!
  只不过,若想直接将他提升为少詹士,中间流程还真有点麻烦……
  因为在大梁,官职的不是你想立就能立,想提就能提的,就算是皇帝老子,也需要有一位或者数位朝中众臣的举荐信,再谨慎思考思考,才能动用此人。
  玉佑樘心头一亮,即刻想起一人。
  这人刚被升职,想必心情很好,跃跃欲试。
  这样,明日一早便去找他。
  这么想着,玉佑樘定下目标,一夜好眠。
  第二日,玉佑樘面带微笑,来到文渊阁。
  他一路疾行,边万分亲和地搀起跪拜在地的阁中大臣,最后总算在廊尾一间小房内寻见正在办公的谢首辅。
  “谢大人当上首辅,居然都没换个大点的地儿办公。”碧棠掩唇在玉佑樘身后轻轻道。
  装!玉佑樘心头闪过这字。
  见玉佑樘突然到来,不等内监通报,谢诩便起身一揖,道:“下官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  玉佑樘赶忙上前一步,将他一把扶正,示意不必多礼。
  谢诩也随之抬头,第一眼就瞅见玉佑樘极其罕见的神色,眼月弯弯,梨涡闪闪,笑中甚至还有一点讨好谄媚之意?
  谢诩不忍再看,敛了墨睫,问道:“不知殿下到此,有何贵干?”
  玉佑樘一点也不急,又扒拉着太傅大人,哦不,新任首辅大人坐回椅子,一双亮眸眨巴眨呀,分明在说:不急不急,大人您先坐,咱们慢慢谈。
  被强行入座的谢诩,慢慢挺直身体,阖起桌边公文,将笔纸递给玉佑樘,又将砚台推到他跟前。
  他始终面色冷峻,他想,他已经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事了。
  不出所料,下一刻,他瞥见玉佑樘于纸上写道:“本宫于国子监学习时,曾有一位挚交好友,叫杨呈和,乃是户部郎中杨显的长子,那时,本宫就觉得罢,这位少年有不世之才巴拉巴拉……(一堆溢美之词),怎可因其父官位不高,便将这孩子折杀于国子监中。希望首辅大人能为他写一封推荐信,荐其为东宫詹事府少詹士。”
  玉佑樘写完后,极其恭谦地将那张纸双手供上,眼睛又是眨呀眨,挚真无邪。
  谢诩不看他,视线落在纸上,一目十行,将那大段大段言辞恳切的秀逸行书淡淡扫完,而后并未再做任何动作。
  诶?玉佑樘停下恳切眨眼,又掀起一张纸写道:谢大人好歹给点反应吧?嗯?
  后头那嗯显示出他今天惊人的好脾气。
  谢诩淡然道:“我再看看。”
  不等玉佑樘动静,他又将那推荐杨呈和的纸张放至一边,打开面前公文,收袖提笔,开始书写。
  真真是目无他物,头也不抬道:
  “近日阁中公务繁忙,殿下嘱托之事,下官稍后几天再给出答复。”
  好……罢……
  玉佑樘还算通情达理,知道前任方首辅走之后,阁中大动,很多遗留下来的公务和缺漏都积压到了谢诩身上。
  他想,明日再来好了。
  第二日:
  玉佑樘眨巴眼:谢诩大人可考虑好了。
  谢诩不言,唯独目不暇接审核官令,头也不抬,忙ing……
  第三日:
  玉佑樘眯眼斜视:大人写推荐信了吗?稍微挤一点时间写也行啊……
  谢诩依旧垂眼不语,一封接着一封批阅文书中,无声表明:好忙哦,挤不粗……
  第四日:
  玉佑樘拍桌:谢首辅!你写不写!你丫到底写不写!
  谢诩一本一本整理书架上头的宫册,平静道:“殿下没见下官正忙着吗?”
  第四日,夜晚。
  内阁几位文官,锁上文渊阁的大门,窃窃私语中……
  文官甲:这几日太子怎么老来我们这?
  文官乙:审查工作呗。
  文官甲:那也没必要每天都来吧,之前皇帝陛下来的也没这么频繁啊。
  文官乙:也是,不过这太子殿下,代理朝政还没几天,新官上任三把火,态度积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。
  文官丙:俩傻子,要是审查的话,也该慢慢看慢慢瞧各部,你们没见太子殿下一来我们这就往谢首辅那里直冲吗?
  文官甲&乙一锤手道:对噢!
  文官丙:谢首辅先前跟太子啥关系?
  文官甲:是太子的私人老师。
  文官乙:噢噢噢,一定是这样!太子殿下一定是来虚心下问首辅大人治国之事……哎呀~小丙你打我作甚?
  文官丙:打得就是你,什么脑子,就不能再往深处联想一下。你们想想,上回太子第一回主持早朝,太保大人让太子早点娶妃,太子立马表示谢大人不娶他也不娶,谢大人于是说马上就娶绝不耽搁太子,太子立马气呼呼地讲,不准娶!这此间关系你们还未看出来吗?
  文官乙:难不成……?这太子殿下对咱们首辅大人有那么点断袖龙阳之……
  文官丙:诶诶诶~不要这么直接讲出来嘛,大家心知肚明就好,哦嗬嗬嗬~
  文官甲&乙:哦嗬嗬嗬~
  第五日,玉佑樘再也不指望谢太傅了,于是去找别的高官。
  那些官员均目光闪躲:呃,这个……嗯,那个……首辅大人告诫下官,太子大人监国不久,资历尚浅,年少轻率,殿下的有些决定还是要多作谨慎考虑,不要轻易答应他为好。
  玉佑樘彻底怒了。
  第六日,他杀向文渊阁,一把将第一天写的那纸从数叠卷宗之中翻出,拍在谢诩面前,又加一句:写不写荐书,给句准话!
  谢诩也不看那张纸,兀自将被玉佑樘翻乱的卷宗一张张叠理齐整,才道:
  “我说过,稍后几天再给出回复。”
  玉佑樘也坐下身,一针见血: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,不满我不再只靠你一人?
  “未有任何不满,”谢诩态度依然平静,徐徐陈述:“大典当日之事,显而易见,殿下靠我一人足矣。”
  他又道:“只可惜殿下非得记挂一些多余的人或事,徒添烦恼。”
  闻言,玉佑樘气的说不出话,将那纸抽回,团巴团巴扔谢诩跟前,甩袖离去。
  第七日。
  玉佑樘除去早朝,终日闭关房中,屏息凝思,总算灵机一动,想起一人。
 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!
  他居然被太傅气到如斯,险些将这人给忘了——
  沈宪的老爹。
  尚书之职,正三品,也为高官。
  而且沈家因为他狩苑重伤一事,一直心有亏欠,从沈大人那里下手,一定能弄到推荐信!
  第八日。
  玉佑樘将那纸来自于沈尚书的荐书,对着融融春光,指弹两下,瑟瑟脆响入耳,真是动听之极。
  哎呀呀,位高权重的谢首辅大人呀,这次靠你了么?
  作者有话要说:  《第二卷·监国篇》正式开启!这卷言情为主,朝政为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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